第419章 生 辛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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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遲了。”
寧齊君淡淡道, “太遲了,”他很平靜地準備接受死亡, “我和我哥已經商量好了,我們早就提前在外面灑好了火油,時間一到,他就會點火。”
“別讓他點啊!”
辛心急了,“發動你們之間的心靈感應,讓他別點火,來開門,我們出去再說,你們才剛成年不久, 未來還有無限可能,一切都還有轉機!”
寧齊君沖辛心笑了起來,“老師, 原來你真的那麽相信我們說的話啊。”
辛心:“……”
“那還有多久?”辛心急忙道。
寧齊君道:“差不多半個小時吧。”
辛心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寧齊君, 但是時間來不及了, 他們必須先想辦法出去。
“我們得趕緊想辦法出去, 寧齊君, 你知不知道這棟別墅還有沒有其他出口?”
“不用找了, 所有的出口都已經被提前堵死了。”
辛心在臺階上焦急地來回踱步想辦法。
季青禾一直在旁聽兩人的對話, 也差不多知道了一些關鍵信息,他等于是被意外卷入的炮灰, 莫名其妙就搭上了自己的前途和一條命。
冷靜下來之後,季青禾也終于意識到了某些事情的不對勁, “所以那個韋德教授其實就是黎殊安排的,對嗎?還有黃拯,不, 都不一定真的是黃拯舉報的,我就知道以黃拯的個性他不會去做那麽無聊的事情!”
季青禾一通百通,腦子裏的迷霧一下全都散開了,他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那我是什麽?我是被人利用的一顆棋子嗎?!”
寧齊君擡眼瞥過去,對季青禾的暴躁回以一記嘲弄的笑,“你怎麽說也算是應試教育篩選出來的高級人才,弱肉強食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嗎?他既然連我們都可以擺布,你又算什麽?”
季青禾從寧齊君冰冷不屑的态度感到了極其強烈的輕視,他憤怒地看向寧齊君,“像你們這樣已經什麽都有的人為什麽還要牽扯到像我們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你們不覺得自己很惡心嗎?”
“你說得沒錯,”寧齊君冷冷道,“我們一直都覺得自己很惡心。”
“那你們就內部解決啊,為什麽一定要扯上不相乾的人,拉別人下水,毀掉別人的人生就讓你們這麽愉快嗎?!”
“哈,很抱歉,你太自以為是了,我們可從來沒有以毀掉你們這種人的人生為樂,你們還不配……”
“夠了——”
辛心受不了地停下腳步大喝一聲,他指着季青禾道:“你——如果不是你試圖掩蓋自己的錯誤,對天上掉的不知道是餡餅還是陷阱的東西動了歪心思,對于追求所謂的成功眼界過于狹窄,你就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還有你,寧齊君,你和你哥是很可憐很倒黴,在那麽小的時候就遇上了個神經病,被搞得衆叛親離,自己反而變成了精神病,但是你們既然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為什麽還在用他灌輸給你們的價值觀去看待別人呢,季青禾說得沒錯,把別人牽連進來就是你們不對!”
辛心罵完了他們倆,把手收回來叉在腰上,輕撇過臉,“還有我,說要改正自己逃避的問題,也沒徹底給掰過來,明明心裏其實是對這個人有懷疑的,卻總是希望身邊的人全是好人,結果不光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他說到最後,語氣越來低落,季青禾和寧齊君臉上的表情也都變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季青禾用力抿了下唇,他看向辛心,“對不起,辛心,你叫了我兩年老大,我沒好好對你。”
寧齊君內心建設了一會兒,他雙手絞在一起,也低聲道:“對不起。”
“現在不是內讧的時候,”辛心轉臉正視兩人,“我們都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只要活下去,就都還有機會修正自己的錯誤,寧齊君,你過來一下,季青禾,你別誤會,我跟他是要說一些你不能聽的事,反正我們三個現在就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再互相猜忌的話,就得變成烤螞蚱了。”
季青禾坐了下去,擺了下手,示意辛心自便。
辛心把寧齊君稍微拉遠一點,讓寧齊君低頭,跟寧齊君耳語道:“我在裏面遇到未來的你們了。”
寧齊君猛地轉過臉看向辛心。
辛心現在已經知道監聽他的其實是黎殊,雙胞胎得到的消息都是從黎殊那過濾的二手信息,未必就對整個事件的全貌有充分的了解。
寧齊君的反應也證實了這一點。
“你們還是一個人,也還是小孩子,和現在相比,你們變得成熟穩重了許多,除了查案之外,其實也很有同理心的,你們在裏面和另一個小朋友成為了好朋友,很關心他的,我看得出來你們不是裝的,你相信我。”
辛心看向寧齊君的眼睛,“我這麽說是想告訴你,你們還有未來,而且未來的你們挺好的。”
寧齊君看着辛心到了現在這種時刻仍在發亮的眼睛,忽而一笑,“老師,謝謝你的安慰,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我們變好了,那為什麽未來的我們還會進去呢?”
“變好了這種事也可以是從10分變成20分的啊,”辛心道,“那也是變好啊,雖然本質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但是你不能否認事情确實就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寧齊君微微後仰,視線掃了一眼辛心的後腦勺,辛心後腦勺嗑得那一下,流了點血,血乾了,就把那塊的頭發給糊在了一起。
自從遇到辛心起,寧齊君和寧齊商就一直在想,這個人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呢,他們很清楚辛心遭遇了什麽,在黎殊的操控下,随随便便就能讓一個人痛不欲生,可是辛心從來沒有真正痛苦過。
即使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但是他始終抱有事情在變好的希望。
那種希望就像是他眼中點燃的火把,任你狂風暴雨,永不熄滅。
現在,他們距離死亡只有不到半小時,死神離他們如此之近,在這樣的情況下,辛心的眼中也仍然還是沒有絕望。
他不是沒有絕望過,他其實也不是沒有痛苦過,他說他也犯錯了,但是,他還是那個他。
“這裏也許還有一個通道。”
寧齊君緩緩道。
*
地下室彌漫的臭氣讓季青禾忍不住捂了鼻子,“這是什麽味道?”
“屍體的味道。”
寧齊君一句話就讓季青禾白了臉,他畢竟還什麽都沒經歷過,辛心連忙安慰他,“不是人的。”
季青禾:“……”
“這裏那麽多骨頭和地上這些凝固的陳年血液,都是他乾的嗎?”辛心道。
“我們也乾過,”寧齊君漫不經心道,“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
辛心輕呼了口氣,“是他引誘了你們,你們那個時候還小。”
“他年紀也不大啊。”
辛心怔了怔,他一直在想黎殊到底是天生就是這樣,還是後天遇到了什麽事情,譬如家庭因素之類,他內心隐隐有個聲音,答案應該是前者。
一個天生惡魔,他該以怎樣的态度面對?
等到那個後天縫制而成的怪物出現在三人面前時,季青禾臉僵了幾秒,直接吐了。
辛心已經吐過了,所以這次沒吐,寧齊君神色如常,大概對這怪物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的作品,”寧齊君單手插着口袋,語氣還是很閑适,“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他很可悲,你說人精神不正常,審美也會變差嗎?”
辛心現在沒時間和他讨論這個話題,他搬了椅子下來,舉起椅子剛要砸,還是把手裏的椅子往寧齊君的方向送了送,“你來吧。”
寧齊君沒接,“我?”
辛心道:“給你個機會打破童年陰影,這也是往好的方向走的一大步啊。”
“如果是別人跟我說這種話,我會懷疑他是不是怕裏面的屍水淋自己一臉。”
“不過老師的話,”寧齊君伸手接過椅子,“我相信你說的。”
寧齊君說罷,毫不遲疑地掄起椅子砸向玻璃柱,玻璃破碎的那一刻,辛心拉着還在咳嗽的季青禾閃開,裏面淡黃色的液體噴薄而出,臭味更甚之前十倍百倍,就連辛心這個胃裏現在完全吐無可吐的也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寧齊君雖然及時偏過了臉,不過還是沒避免被那些液體噴到了頭上,他倒是無所謂,這種東西,他在小時候就已經充分适應過了,也是拜黎殊對他們的“培養”所賜,他已經對這玩意免疫了。
“這下面應該連通排水,”寧齊君道,“把底座打開,就有機會出去,這附近有條河的,你們會游泳嗎?”
“我會。”
辛心直起了身,他拉了季青禾的胳膊,“季青禾,你會嗎?”
季青禾臉色慘白地說不出話來。
辛心着急地看向寧齊君,“他不會的話,我們有兩個人,應該也可以帶他上岸吧?你是富二代,潛水游泳什麽的,應該都擅長吧?”
寧齊君不置可否,辛心急了,“說話啊!”
就在這時,樓上似乎傳來了動靜。
辛心屏住呼吸仔細辨認,不是裏面,是外面的,寧齊商放火了!
“來不及了,替我扶着他!”
辛心把季青禾甩給寧齊君,玻璃柱裏還殘存着不少惡臭液體,那被後天縫制出來的怪物倒在地上,辛心看都沒多看一眼,雙手伸入破碎的玻璃柱內努力找底座的開關。
那液體比之前隔着玻璃看更渾濁粘稠,手伸進去,仿佛伸入了某種液體組織,生死攸關,辛心此刻已經聞不到那液體的惡臭了,他只想活下去。
“找到了!”
底座嵌入玻璃柱的邊緣有個小口子,辛心使勁用手指撥動,只是底座太大也太沉,他一個人完全沒辦法把底座擡起,“寧齊君,來幫忙!”
“那他怎麽辦?”
寧齊君拉着季青禾的一條胳膊,季青禾又吐了,他邊吐邊擺手,“……別管我。”
寧齊君放開手,季青禾扶着膝蓋嘔吐,他對上倒地的怪物的蛇尾,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油然而生,讓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膚剝掉,以擺脫那包圍着他的惡臭。
“轟”的一聲,底座打開,殘餘的液體流下去,也不知道是這些液體,還是下面被封閉太久,底座打開之後,臭味更甚,辛心強忍着惡心,和寧齊君一起甩開底座,他二話不說拉過季青禾就要往下面鑽。
他已經隐隐感覺到了周圍的溫度似正在上升,他內心又産生了一個可怕的猜想,“快點走,”他回頭看下季青禾,“季青禾,你清醒一點,我們得快點下去,這裏曾經堆積過許多屍體,我怕那些動物屍體長時間被掩藏在這裏,産生的氣體會發生爆炸。”
季青禾已經差不多把胃裏的東西也終于吐乾淨了,他說不出話,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先下。”
辛心看向寧齊君,“你照顧一下他。”
他的眼神極其誠懇,甚至隐隐帶了一絲懇求的意味,“不要按照他希望的方式去死,或者活着。”
辛心看向漆黑幽深散發着更加惡臭氣味的甬道,深吸了口氣,再無遲疑地跳了下去。
很快,他就聽到寧齊君下來的聲音,一前一後的兩聲,寧齊君沒有抛下季青禾。
剛踩到甬道地面,辛心就知道底下的惡臭不是因為那些液體了,下面的觸感很明顯,也全是骨頭,比地下室表面的堆積得要厚上兩三倍。
排水的甬道本來就不寬敞,辛心彎着腰走着,背抵着甬道上方,腳下全是動物的屍骨,眼前一片漆黑,他忽然感覺他現在走的或許是通往一個人靈魂的道路。
充滿了死亡、腐臭、黑暗,宛如地獄。
“我們必須得快。”
辛心冷靜道。
“寧齊君,季青禾,你們聽好了,不要放棄,一定要活着。”
回答他的是寧齊君的呼吸聲,以及季青禾虛弱的,“我會游泳。”
不知道是不是通道太過于狹窄,還是周遭的環境過于恐怖,辛心覺得時間格外的漫長,好像這條通道永遠走不到盡頭,他的頭開始痛,甚至開始産生了耳鳴,腎上腺素的作用似乎正在消退,他沒有他想象得那麽無堅不摧。
“辛心。”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聲音。
是他自己的,他曾在第一個任務裏聽到過的,從他靈魂裏發出來的呼喊。
然後,他聽到了第二遍呼喚。
“心心。”
那一聲,充滿了絕望和無盡的痛苦。
辛心感覺到自己的面頰似乎濕了。
“活下去。”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水流波動的聲音傳來時,辛心猛地回頭,他大喊,“寧齊君!在不在?回答我!”
“……嗯。”
“季青禾!”
“我在。”
“屏住呼吸,”辛心嗓子緊得沙啞,“我們要逃出去了。”
當從甬道進入水流時,那股臭味愈加突出,三人幾乎無法呼吸,辛心拼命地往前游着,終于前方味道越來越淡,辛心看到了光亮。
晚上,是不會有這麽強烈的光芒的。
三人依次落入真正的湖水之中,那一直伴随着他們仿佛無可消散的臭味居然很快就消失了,辛心在水面劃了一下,先詢問了兩人的狀态,發現兩人狀态都還不錯時,終于放下了心。
然後他從側面看到了一束隐隐約約打來的光,湖在別墅斜後方,噼裏啪啦燃燒和時不時的爆破聲中,他聽到一聲大喝,是周岩!
“你們,你們先上岸等着,我、我得……”辛心沒時間和他們解釋了,直接奮力向岸上游去,“寧齊君,先找你哥,他剛放完火,人應該沒走遠,季青禾,你要麽跟着寧齊君,要麽就在岸上等着——”
周岩找到了這裏,那麽,蔣惟一定也在!
“蔣惟——”
預感成真,強烈的喜悅湧上心頭,辛心來不及笑,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不假思索地停下,伸手大喊,“師兄,不要!”
當黎殊的槍口指向他時,辛心想,他內心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對于——如何對待一個天生惡魔。
他選擇坦然,選擇如常,選擇,辛心一貫的方式,“師兄,我都知道了,”他平靜地看向黎殊,“不要屈服于它,不要向它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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